35岁以后的理想困境

　　但凡35-40岁的职场话题，都充满着各种金灿灿与冷冰冰的叠加现实，容不得唱任何高调。对沈颢的沉沦，怕没有多少壮年管理者会简单地一批了之。但现实越是骨感，越需要厘清：我们对于曾经丰满的职业理想，该给予一个怎样的人生交待？

　　9月25日曝出一重磅新闻：“21世纪报系总编沈颢、总经理陈东阳25日下午被警方带走。”业界哗然。9月29日，沈颢承认新闻敲诈的画面播出：“我有一种被撕裂的感觉。所以，我觉得我违背了当初自己对新闻行业的承诺。所以，我觉得非常后悔……这是一个悲剧”，更令人们愕然。

　　于是，《中外管理》杂志杨光总编约我写稿：为什么一个人的理想，在年近不惑时常会发生变异？这个角度很好，我立即就想起了震铄古今的大物理学家牛顿。

　　如果牛顿也不过如此

　　牛顿作为人类最伟大的科学家，少年时穷困求学，青年时取得了价值空前的科学发现及无与伦比的科学成就。当他获得前无古人的科学成就，同时也获得了各种荣誉和政治地位：国会议员、贵族称号、英国皇家学会会长，并过起了堂皇奢华的生活，牛顿的理想再也不是少年和青年时期的遨游于科学世界了，而开始极度厌恶自己曾经如痴如醉并有硕大成就的科学。不仅如此，中年以后的牛顿，行为发生了180度大转变，利用自己的权威和影响力极力排斥压制青年学者，让那些年轻科学家，品尝他当年奋斗在通向理想道路上曾遭受的打击和痛苦，并用铁拳统治皇家学会。更为离谱的是，牛顿竟然放弃了科学研究，爱上了公务员生活，怡然当上收入丰厚的国家造币局局长(类似今天的中央银行行长)。更为荒唐的是，晚年的牛顿竟然又搞起研究来，而这次研究的不是科学，而是神学！这花费了他后半生的时间和精力，得出的竟是地球只有6000年历史、第一推动来自神臂等怪论。牛顿职业角色转变和人生理想的离奇变异，是我作为职业发展研究者一直感兴趣的课题。

　　当然，沈颢不能与牛顿同日而语，但他们职业角色的转变和人生理想的变异，却有着极其相似的特性。其实，绝大多数人都是随着职业角色的转变，人生的理想随之发生巨大的变异。角色转变越大，理想变异越大。

　　沈颢职业生涯的转折点

　　1971年出生的沈颢，怀揣新闻圣徒的理想，于1988年如愿考进了北大中文系，毕业后进入他梦寐以求的南方报业。“在很多前辈的指导下，我一直在坚持一种正义、爱心、良知的新闻价值观，也只有在这样一种价值观的引导下才能去为公众利益服务。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坚持得很好。”进入《南方周末》后，他勤奋敬业地工作，成长很快，历任新闻部主任、编委；1999年，28岁的沈颢，执笔写下流传甚广的新年献词《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今天读这篇文章，仍旧令不少有新闻理想的人泪流满面。工作中展现出来的才华，为他赢得了更多晋升机会——他旋即又任职《城市画报》的执行主编；2000年10月，尚不满30岁就出任《21世纪经济报道》主编；2003年，32岁出任21世纪报系发行人；2008年，37岁出任21世纪传媒总裁，后兼任21世纪报系党委书记，大权在握。

　　我深知，一位职场人，首先是理念的突破，才会带来职务的提升及角色的转变。而职务的提升，角色的转变，又反过来强化人的理念及角色意识。沈颢作为南方报系的青年才俊，其理念及角色意识较大的转变，应该是发生在2006年后，也就是35岁前后，于是在37岁时获得了升任总裁的机会。这个总裁的职务，又强化了他的角色意识，于是又兼任了党委书记的职务，完成了党政工作一肩挑的重大角色转变。

　　理想变异的五大原因

　　一、角色变化，带来理想变异

　　总裁兼党委书记一肩挑的角色，与他刚参加工作时作为普通新闻人的角色理念完全不同。年轻的他，怀揣新闻圣徒的理想，圣洁高远。随着工作经验的丰富，职务的提升，理想越来越近，刚刚28岁就掌握了基层实权，此时是什么心情？在自信、成就、理想、责任，以及初获权力的惶恐下，挥笔写下《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这一正能量满满的文章，顺理成章。

　　但是，现实通向理想的道路上不只有鲜花和掌声，接踵而来的还有太多的无奈。既然拥有权力的精彩，就必须承受现实的无奈。比如关系人情、部属矛盾、部门纠葛、外部压力、上级威逼等等。也许，刚开始他不适应；也许，会充满正义地抵触和反对。但慢慢地当这些成了家常便饭时，就逐渐适应了。虽然新闻是专业工作，但更多的非专业事务会不断地缠绕其间。我判断沈颢在这个岗位，不仅专业工作做得不错，而且对专业外的杂事也逐渐从反感走向了适应，最终习惯，甚至乐在其中。不然不会在4年后，32岁的他欣然出任《21世纪经济报道》的发行人，37岁又升任到总裁的岗位，后来还兼任党委书记。

　　然而，一旦出任总裁并兼任党委书记，其角色就会有更重大的变化。这完全是领导角色，这就不仅仅是对专业负责了，更重要的是对全集团的经营负责，也要对全员的饭碗和精神文化负责。在这些重大责任面前，自己个人的利益小得可怜，更不要谈个人的精神追求——新闻理想了。为了全员利益，作为组织全面负责的一把手，就得担起责任来。这就是角色意识，这就是职务压力。职务的提升，绝不是人前显贵，更多的是看问题的角度及立场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二、环境剧变，催生理想异化

　　在一把手的角色上，顺景顺势还好说，如一旦经营形势不好，怎么办？1999年领跑平媒的南方报系是什么市场地位？时隔9年后的2008年前后，随着平媒在互联网媒体一轮又一轮的冲击下，其经营境地可想而知。但平媒依然要生存和发展，《21世纪经济报道》也不例外。市场变了，其内部的经营管理方式必须跟上市场变化。有些招数也许不道德甚至不合法，但同行大多都这样干了，于是也就也这样干了。至于理想这些精神追求，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记者或编辑，可以为理想而坚守底线，可以众人皆醉而独醒，但作为一名领导，尤其是一把手，就必须担负起组织的生存发展大责来！从28岁前新闻圣徒的理想，到38岁时蜕变到利用媒体影响力来收取IPO企业保护费，其内心深处的变化过程非一般人能想象！

　　三、商业浪潮，卷走人生理想

　　这是转型的时代，一切都在转。中国正从传统的权力社会转向商业社会，几乎一切都以商业化为前提，都以货币为衡量尺度。一些传统的精神理想，在商业现实冲击下，很容易支离破碎，甚至从固态变成了液态、气态。一个人不可能生活在真空里。一个人，为了组织的理想，可以牺牲自己，头可断、血可流，就是理想不能丢，但是为了保住个人的圣洁理想，置组织和同事们的现实利益(即便不阳光)于不顾，这算什么领导？不太自私吗？不然大家凭什么选你当老大？理想能当饭吃吗？这就是一个转型社会的典型逻辑。世界上几乎每一个转型过来的国家都经历过这个阶段。

　　四、荣誉权位，压倒理想魅力

　　在利益面前，理想能坚持多久？沈颢成了大权全握的一把手领导，利益、荣誉、地位全有了，还用做新闻圣徒吗？新闻圣徒的理想还有魅力吗？坚持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就像牛顿功成名就后，科学理想还有多大的魅力？还用得着在科学的世界里苦熬吗？孟子讲：“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三点，最难做到的就是“富贵不能淫”。

　　五、年龄增长，弱化理想根基

　　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健康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当你奔向不惑时，与30岁前体能旺盛时能一样吗？人力资源最基础的是身体，随着年龄增长，健康程度下降，体能及精力衰减，人逐渐会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人生苦短，原有崇高的理想，会慢慢让步于世俗。20岁时的狂想，30岁时的狂妄，早就烟消云散了，开始慨叹人生苦短，在有限的生命时光里，何不抓住青春的尾巴，享受一下？如同像牛顿晚年研究神学，就是对生命弱小的反思，转而研究高于生命的东西。

　　35岁应对理想变异之道

　　坚守具有普世价值的理想

　　具有普世价值性的理想就应该坚守，防范变异。有位叫莎菲德拉的作家说过这样的话：“理想并不是一种空虚的东西，也并不玄奇，它既非幻想，更非野心，而是一种追求真美的意识。”

　　然而要坚守，真不是一件容易事。年轻时，我们往往不缺理想。信念，但往往在付诸行动时，会遭遇到外部的各种诱惑、压力。有人写过这样一段话：“理想是激情，是碰撞，是寒夜里前行，风雨中追寻的方向；理想是梦境中萦绕，心底处纠缠的向往；理想是困境里咬牙，孤独中坚持的倔强；理想是烈火中放歌，雷鸣里翱翔的狂放；理想是孤独时忍耐，流泪时微笑的坚强。”这段写得很好！很好地表达了在通往理想的道路上，我们遭遇到的困苦、纠结、煎熬。所以，坚守理想，一定要耐得住寂寞、禁得住诱惑、抗得住病毒，还要防止自己走火入魔。

　　坚守不了理想，也要坚守底线

　　现实毕竟不是诗歌。其实大多数人都难以坚持。怎么办？有两种方法。

　　一是同流不合污。随波逐流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本能，无可厚非。但同流时，我们应该做到：哪怕全行业都这样，自己也不要索性开足油门，而要懂得“刹”把握好度。做不到兼济天下，也要独善其身。作为领导，做到这些就已很不易了，这需要顶住内心的犹豫、彷徨、诱惑，还要忍受外部环境的压力。实在承受不了呢？

　　二是放弃。身处沈颢这样的一把手角色，有时你是无法选择的，这是岗位角色决定的。在这个岗位上，必须扮演这种角色。否则，整个组织甚至无法生存下去。因为这个行业特点、企业所处的大环境等，使身处这个行业、这个组织的任何人都无法摆脱。怎么办？要么你像沈颢一样屈从行业的潜规则，背叛自己的理想；要么决心卸去这一角色，自然也就没有角色的责任了，不做这个老大了不就是了？如果退出岗位，还不能做到独善其身，那唯一的就是退出行业。换一个行业，或将会是另一番风景。

　　放弃理想，是年届中年的无奈选项。但放弃不等于背叛。放弃只是一种无奈，只是不再精采，而背叛则是撕肝裂肺，很可能是我们人生所无法承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