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活了一大把年纪,遇到过不少狂热的文学爱好者,他们均表示他们即将写出惊世之作。林国锋就是这么一位,当时,他已经决定写三部曲了。
之后,他的名字确实变成了铅字,那是在一家晚报的一则新闻后面,署名为:通讯员林峰。他使用了笔名。
这则新闻记录的是A市一个退学的高二男生,在某一天,冲进教室捅死一男一女两名同学,之后跳楼自杀。
碰巧的是,我也接到了采访这起命案的任务,所以在命案发生后的第二天,我从广州赶往A市。为了抢新闻,我打电话给林国锋,让他再通过熟人进一步了解案情。他是A市人,后定居广州,在新闻发生的时候,他正好在A市。他在当地有丰富的人脉。
之前,我们已打过一次交道:他向我报料,并陪同我采访,在某些重要环节,他甚至安排黑道上的朋友为我保驾护航。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工作,他的生活来源靠什么,总之,在我采访的数日,他主动全程陪同,并和我同吃同住同劳动。在无聊的夜晚,我们从大学时光聊到女人,还聊了很多更为深入和隐私的话题。
通过前次的交往,我以为我们的关系非同一般。因此,在采访这起命案时,我首先想到了他。他答应得很爽快,并称有很直接的关系可以掌握案情云云。于是,我安心地赶路。
可是,在接近A市时,我再也联系不上他了,即使打通了他的手机他也不接。我只好赶往殡仪馆,那个被捅死的女学生的葬礼正在举行,我企图在那里认识她的同学、老师、父母,了解这起命案的原因。
殡仪馆建在一片荒郊野地里,那是几栋简陋的平房。她躺在透明的冰棺里,脸上画着生硬的浓妆,身体四周布满色彩缤纷的塑料花。她生前的同学、老师和亲人们排着队,做三次鞠躬。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教师,涕流满面地、数次哽咽着背完数百字的悼词。之后,所有人围着冰棺走了一圈,仪式就结束了。这是一个简朴的遗体告别仪式。尽管音箱两次制造出刺耳的噪音,阻隔了老师情绪的顺畅表达,但我仍然认为这是一个堪称完美的仪式。
然而,这场仪式是在一份合同签署后举行的。签署合同的双方是学校和死者家属。在这份合同里,校方愿意先支付5万元作为殡葬费用;其他赔偿事宜,之后再谈判解决。谈判使周围的人都无暇深入思考一个新鲜的生命突然消逝的原因,更无心改善身边的环境了。人类对于生命的态度是何等扭曲啊。还有更多细节展示着人类的扭曲:在进入殡仪馆时,她的亲人给每个前来吊唁的人发了一张一元钱的纸币,用于驱邪;在仪式结束后,走出殡仪馆的人们,纷纷走到一个水龙头前,洗手,洗眼睛,然后洗脸,祛除晦气,我以为那个泪流满面的教师可能会例外,但他也未能免俗。
这种场合显然不适合找人采访,我一个采访对象也没找到,便灰头土脸地走出殡仪馆。
第二天,那家晚报就登出独家猛料:在肇事者曾经住过的出租屋里,发现了一本“索命日记”,记载了命案发生前几天肇事者的心情,反映出他与两位死者之间存在感情纠葛。紧跟记者署名之后的就是“通讯员林峰”。文末的括弧里注明“报料人林先生,一等奖300元”。
这时候我才发现“战友情”原来是如此之不堪一击。备受摧残的我用一整夜的时间思考人性善恶。当我昏沉沉翻开新一天的报纸时,竟然发现媒体集体辟谣:记者们列出了几条扎实的证据,证明“索命日记”系伪作,并非出自肇事者之手,且证明肇事者的杀人动机是遭受歧视和欺侮,而非感情纠葛。
原来,当我一次又一次拨打林国锋的电话时,他正躲在隐秘处编撰日记的内容,然后将之当作事实提供给那家晚报记者。那么,他为什么要造假呢?为什么将自己搅进一起惨烈的命案?仅仅为了让自己的名字变成铅字?他们对待生命和逝者的态度是多么扭曲啊。
大戏才刚刚开始呢。我很想知道他造假时的心理,显然,他已成为新闻当事人之一。然而就在当天,媒体们便纷纷接到了“不予追踪报道”的通知。极少有人知道这份通知发出的原因,而我却隐约掌握蛛丝马迹:在我们当初同房共寝时,他曾告诉我,他太太原是某某厅的干部,后调任公安厅。这信息虽未经证实,但他编造案情,扰乱警方调查,不仅未受到任何惩处,还给媒体们招来一道禁令,这证明他确实有些背景。
但那名晚报的记者却因这则假新闻而被解雇。假如当初,在我一个又一个的电话催促中,林国锋将编造的日记提供给了我,那么被解雇的人就是我了。之后,我就陷入深深地自责之中:为了名利,他不惜造假,将自己搅进一起惨烈的命案,却不愿加害于我,这是何等情深意重啊。接着,我又怀疑,他在编造“索命日记”这一情节,以及杜撰日记的内容时,以为自己正在从事文学创作。或许他并非为了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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