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割肉，已有八九年了；今天割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八、九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Z家的狗，何以说今年内见八千点呢？
　　我怕得有理。

二

　　今天全没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浏览股评，沙某人的股评便怪：2008年的第二场雪。中国平安创A股史上最大再融资，规模将接近1600亿元；中煤能源按老办法发行15亿新股；创业板和股指期货准备工作基本就绪。完了，真的完了，今天股市可要下暴风雪了。我便从头直冷到脚根，晓得股市又要暴跌，都已绝望了。
　　我可不怕，仍旧捂着我的中石油。周围一伙老股民，也在那里议论着；眼光同我一样麻木，脸色也铁青。我想我在股市挣到了什么钱？老本亏掉了都不算。我忍不住大声叫，“为什么！！”可他们早就跑了。
　　我想：我买中石油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因为它是亚洲最赚钱的公司吗？早在两个多月以前，中石油刚上市的那一天，我把我所有的老本换成了5000股中石油。当时觉得还很高兴，买了个最低价呢。周围的股民一定也听到风声，纷纷买进，可他们没有我幸运，有人还在48.6买呢，足足比我高了6块，这些傻瓜！这真教我兴奋了一天，巴不得中石油当天就冲上百元。
　　现在我明白了，原来价值投资全是屁话！

三

　　晚上总是睡不着。凡事须得研究，才会明白。
　　股民——也有挣不少钱的，也有给套牢巴望解套的，也有割肉斩仓的，也有血本无归被逼跳楼死的；他们那时候的脸色，全没有昨天这么怕，也没有这么凶。
　　最奇怪的是昨天网上的那篇报道：炒股亏掉20万， 老汉猝死交易大厅。六旬老人去年携25万入市，如今亏得只剩下5万。那天，老汉盯着屏幕，嘴里不停地说道，“又跌了，又跌了”，随后猝死在交易大厅。看了这则消息，我出了一惊，我的21万元中石油，现在也只剩下11万元不到了。那青面獠牙的Z家，为什么拼命拿中石油砸盘呢？
　　我回到家，家里的人都装作不认识我；他们的脸色，也全同别人一样。进了书房，便反扣上门，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这一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细。
　　前些天，股评家说了，买了中石化，生活不用怕；买了中石油，生活不用愁。什么满城尽带汽油桶，什么中石油散户化的意义，现在看来都是屁话。今天才晓得他们是Z托，全同Z家那伙人一模一样。
　　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
　　狼会吃羊，Z家就未必不会吃散户。
　　你看那猝死老人“下跌了，又下跌了”的话，和一伙青面獠牙Z家的笑，和前些天股评家的话，明明是暗号。我看出他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白厉厉的排着，这就是吃人的家伙。
　　照我自己想，虽然不会跳楼，自从买了中石油，可就难说了。Z家似乎别有心思，我全猜不出。况且他们一翻脸，说砸盘就砸盘。我还记得老的话：正密切关注。无论怎样下跌，等他几天，总要涨回来的；中国的经济不象老美，要对中国股市有信心，“十年牛市才开始”。我哪里猜得到Z家的心思究竟怎样；况且是在大盘跳水时候。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牛市十年”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套牢”！
　　书上写着这许多字，股评家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看我。
　　我也是散户，他们想要吃我了！

四

　　早上，我静坐了一会儿。老婆送饭进来，一碗菜，一碗蒸鱼；这鱼的眼睛，白而且硬，张着嘴，同那一伙想吃人的Z家一样。吃了几筷，滑溜溜的不知是鱼是人，便把他兜肚连肠的吐出。
　　我说“老婆，对爸妈说，我闷得慌，想到证券公司走走。”老婆没反对，走了；不一会，我就来到了交易大厅。
　　我眼看着行情，研究中石油的走势；知道中石油一定会反弹。果然！中石油高开三分钱。这时对面一个老头子，慢慢走来；他满眼忧伤，怕我看出，只是低头向着地，从眼镜横边暗暗看我。老头说，“今天中石油仿佛很好。”我说“是的。”老头说，“今天请你诊一诊，中石油能留么。”我说“可以！”其实我岂不知道这老头子也是套住了！那些先前割肉跑了的，在旁边说道：中石油，今天48，明天18。我不怕，虽然没钱补仓，胆子却比他们还壮。老头子坐着，闭了眼睛，看了好一会，呆了好一会；便张开他鬼眼睛说，“不要死捂了。趁着反弹，赶紧割了罢！。”
　　不要割肉，拼命死撑！不到翻番不抛了，套牢就当回股东罢。Z托这群人，又想抄底，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截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声大笑起来，十分快活。自己晓得这笑声里面，有的是义勇和正气。老头子和Z托，都失了色，被我这勇气正气镇压住了。
　　但是我有勇气，他们便越想吃我，沾光一点这勇气。老头子跨出门，走不多远，便低声对我说道，“我还是割了罢！”割肉杀跌的。原来也有你！这一件大发见，虽似意外，也在意中：合伙砸盘的人，除了庄家，还有散户自己！
　　砸盘的是散户！
　　我是被散户套住的散户！
　　我自己被套住了，可仍然是散户！

五

　　这几天是退一步想：假使那老头子不割了中石油，真的死捂，也仍然是套死了。 我不能怪他。

六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Z家的狗又叫起来了。
　　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七

　　我晓得他们的方法，直捷跌停，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祸祟。所以他们大家连络，布满了罗网，逼我割肉。试看前几天大盘暴跌的样子，和这几天Z家的作为，便足可悟出八九分了。

八

　　自己想抄底，又怕被套死了，都用着疑心极深的眼光，面面相觑。……
　　去了这心思，放心做事走路吃饭睡觉，何等舒服。这只是一条门槛，一个关头。他们可是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和各不相识的人，都结成一伙，互相劝勉，互相牵掣，死也不肯跨过这一步。

九

　　大清早，去寻我老婆；她立在堂门外看天，我便走到她背后，拦住门，格外沉静，格外和气的对她说，
　　“老婆，我有话告诉你。”
　　“你说就是，”她赶紧回过脸来，点点头。
　　“我只有几句话，可是说不出来。老婆，大约当初炒股的人，都赚过一点钱。后来因为心思不同，有的太贪心，一味想暴发，便套住了，变成了真的股东。我不想做股东了，我把中石油割了”
　　

十

　　太阳也不出，门也不开，日日是两顿饭。
　　我打开电脑，便想起我的中石油；晓得亏掉我血汗钱的缘故，也全在它。那时我42.6买它，希望靠它致富的样子，还在眼前。妻子唠叨不停，我却劝妻子不要说了；大约因为自己亏了，说起来不免有点底气不足。如果还能有底气的话，……
　　中石油是被我割了，老婆知道没有，我可不得而知。
　　老婆想也知道；不过唠叨的时候，却并没有说明，大约也以为应当的了。记得我刚入股市时，几天就挣了一千，老婆说想吃烤鸭，做老公的二话不说，就在全聚德包了一桌，请了一家人饱餐一顿，老婆也没有说不行。一千花的，十万自然也割得。但是那天的割肉，现在想起来，实在还教人痛心，这真是奇极的事！

十一

　　不能想了。
　　十多年来时时被套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老股民刚刚解套，新股民又不断杀入，他们未必不知道凶险，也许这就是人类的贪欲罢。
　　我未必无意之中，也挨了齐腰斩的一刀，现在也轮到我自己，……
　　有了十多年炒股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总算明白，股市挣钱真的很难！

十二

　　没有“内幕交易”的股市，或者还有？
　　救救股市……

　　　　　　　　　　　　　　　　　　　　　二〇〇八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