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

(1)

    遥远的山麓纤尘不染，有新发的第一片叶、第一枝花。生命的萌动艰辛而甜蜜，馨而羞赧。如波的感觉不断穿越，抵达纤薄洁净鲜嫩的深处。一种阳光的感觉，荡漾着催生的力量和纷繁绽放的欲望。一种与红尘无关的感觉，像山谷携带着的花朵，不要理由无需解释，就开了谢了，不惊扰风不惊扰雨不惊扰梦中的你。从茎脉里升起的云朵，提起轻轻的水，放下哭泣的盐，相随着，结构生命。

    春之流水是那些无需彰显得生用清甜澄澈的汁液送给疲倦旅人的一小杯季节。

    春之流水是一种多情一份冲动，是风与风交错时碰掉的一滴清露。

    有一种相遇是千回百转的必然。之前，未来是些可能。之后，就在不确定中确定。不能了解的处境，无法成型的故事。

（2）

    我在门外呆呆的凝望，忘了来此何干也忘了从哪里回返。芳草遮没了来径，也知道门那边是如何的莺飞草长、花开花落。时间如风，呼啸着从耳边从生命中掠过，季节的味道是那样浓郁。我立着，想要阻挡些什么，却徒然。而理好的云鬓妆好的颜因风凌乱、褪淡。不能忍受自己的残妆如同不能忍受那扇没有一点希望开启的门。我想着离去，想着不能辜负漫山苍翠与遍野花开。时间如风，呼啸来去间就会又将一切掳去。沁脾的槐香几欲使我泪流，风携来得落花轻沾双颊。生命以五月的姿态强势攻占每一寸土壤，美丽以千娇百媚的模样尽情渲染每一时初夏辰光。在声势夺人的花海与绿波汪洋恣肆时，在生命最丰沛蓬勃的日子间，我因那些美丽而感觉到自己的生命轻薄如纸。

    我蹑手蹑脚在那些花草的香气里徘徊，惟恐重重的足音会将那香震散。知道生命不该再被如此耽搁，美丽不该再被空置。那扇关上的门，禁闭着，像不再苏醒的一个睡眠。我呆呆地不能从关闭的瞬间清醒。原该是轻易简单的一回往复。心痛在关闭的黑暗中，不能回转。人生停顿在一份漠然里。而生命以外的地方充满生长的喧嚣充满色彩的郁热。我是枯了还未新发的花树。想举足，去纷繁美丽的山野将不多的生命花季守侯，哪怕仅仅一夏或短短一秋，只要倾心倾意地盛开一次。

    嘤嘤的蜂儿飞过花丛，泪水和花粉酿成蜜。五月何其大，岂止一扇门。

    （3）

    整整一季潮湿的秋，连绵的雨和连绵的病，阳光的出现明媚而动人。

    在阳光与阴雨之间疲倦的行走，数着一树秋叶坚持的日子。直到一夜间绿叶焦黄萎落，才放下这重心事。

    这个过于短暂的季节，来不及徘徊来不及惆怅。吊着针液，病榻上的人阴沉而泥泞。告别一座山野需要打针吃药需要长久的失眠还得支撑天旋地转不能立起的一堆灵魂。病痛代替着什么？

    于是那座酝酿了所有成功和失败的山野，在这个秋多了几份肃穆与庄严。知道不能带走什么，还是偷偷在行囊里放进一些零散的种子及最后散落在地的秋欲言又止的意蕴。这座山野将永远不再让我留居，而我还是在很多年间重染花疾。泥土的青草的以及山坳处残雪的味道，让我的疾患再也无法痊愈，我带走了山野的病。

    最后一枚枯叶落于脚前，在秋的尽头，我突然感觉秋天将会这样一层层覆盖我，让我读出每一张叶片茎脉间交织着的风雨。

    那么也作一片落叶？谁可能是下一个一定要读出味道来的人，在阳光与阴雨间行走的疲倦。

    （4 ）

    忍受荒芜比忍受病痛更加不堪。

    十二月的风迫使我停下茫然的行踪，丢了所有辎重，丢却一双双过于精美的鞋，在布履里走近据说我必去的山野。这个季节什么都不会有，风景早被人采光，而我只能在这个时候抵达。

    在这座荒凉的山野，沮丧一扫而光。我必须丢掉手中的花锄，一柄华美而无力的工具。完全白手的设计，让人紧张又兴奋。忍受荒芜是因为无力创造美景，而无力的日子终于过去。

    把无意间扛来得尘世喧嚣扔进泥土。在暖的山谷曝背，静静等待阳光的孵化。长长寂寞的过程，让人怀揣无限想象。想象的时光以繁复的色彩给人无限可能，一种充盈的感觉好于所有结局。

    一个乞丐打开口袋，在乞讨来得东西中发现一粒金子，为此他感谢上帝。遂打开心上的口袋，仔细点数，期待着那颗金粒不期而遇。 选自霍嘉璐散文集《因为海上有青色的蔷薇》